尹伊文:在缅甸遇到只教“选举”的西方NGO,我问他们:那治理呢?

原标题:尹伊文:在缅甸遇到只教“选举”的西方NGO,我问他们:那治理呢?

【文/ 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尹伊文】

2019年12月,联合国的国际法院在海牙就缅甸军方对罗兴亚人实施暴行一案举行听证会,昂山素季亲自出庭为被指控的“种族屠杀罪”进行辩护。

事实上,昂山素季并没有必要亲自出庭,她只是缅甸政府的国务资政,既不是总理、总统,也不是司法部门的负责人,更不是“军方”的一员,她完全可以让别人去海牙。长久以来,她是国际舞台上的“民主偶像”,而缅甸军方在国际舞台上则一直是“独裁恶魔”的角色,为什么“民主偶像”要亲自为“独裁恶魔”辩护呢?

昂山素季的角色变化让很多西方“民主人士”深感失望,他们的失望始于两年前罗兴亚人的大逃亡,甚至三年前当昂山素季通过民主选举成为缅甸领导人之后,就有人开始感到失望,因为她没有坚守民主的“普世价值”。

昂山素季的变化,反映了缅甸“民主化”的曲折路径,其中不乏发人深省的启示。

昂山素季成为“民主偶像”始于1988年的缅甸民主运动。那时的奈温军人政府的政策极为失败,民生困苦不堪,1988年仰光爆发了学生运动,很快运动扩展到全国,吸引了社会各界人士的奋勇投入。昂山素季那时恰好从英国来到仰光照顾她病重的母亲,面对如此的大动荡、大变局,她感到了义不容辞的责任,领导组织了全国民主联盟,投身民主运动。

在1990年的缅甸议会选举中,全国民主联盟获得了80%的席位,但是军政府不承认选举的结果,拒绝交出权力,还将昂山素季长期软禁。她没有屈服,在恶劣的环境中坚持为民主奋斗献身,她因此获得了1991年的诺贝尔和平奖,西方国家还授予了她许多荣誉头衔。

经过长期的斗争,民主之光终于在2011年以后开始逐渐显现,军人政府一步步退让,2012年的议会补选使昂山素季当选为议员,2015年的议会大选使民主联盟成为了执政党,2016年昂山素季成为了缅甸的实际领导人。

2013年我去过缅甸,那时正是民主化的起步时期,我接触了很多缅甸人,听他们热切地谈论民主,其中有88学生运动的领导人,有在西方非政府组织中工作的人员,有曾经参加少数民族叛军但后来成为商人的人士,也有在政府机构中工作的知识分子,有部长、有议员……我听到他们述说对民主的期盼,还有对民主的理解。

在那时的缅甸,我也看到了一些民主化引起的问题,虽然只是蛛丝马迹,但却是后来大问题的祸根,譬如罗兴亚人问题。

缅甸的民主化和罗兴亚人问题

在2013年的仰光街头,有很多演讲会的海报,上面印着演讲者的头像,不少是身穿袈裟的佛教僧侣。其中有些活动,正是和罗兴亚问题有着微妙的牵连。

刚看到这些抢眼海报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些演讲会是民主化之后的言论自由产物,问了缅甸朋友才知道,搞社区演讲会在缅甸有很长的传统,并不是民主化之后才出现的。社区的演讲会很多是佛教僧侣搞的,讲述佛教理念,传授禅修方法,五花八门。作家也在社区搞演讲会,朗诵他们的诗歌,讨论他们的小说。政治活动分子搞的演讲会,则传播他们的政治诉求,多数诉求是与社区事务相关的。在这样的社区演讲会中,听众可以提问,讲者和听者可以进行讨论。演讲者在演讲会中虽然具有强大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不过由于听讲者可以提问讨论,也使听众具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尤其是在讨论社区相关的问题时,听众的参与影响力更为强大。

2013年春天,一位88民主运动的学生领袖在仰光的基层社区作讲演,宣传民主。(本文图片均由作者供图)

这是很有特色的缅甸国情:独特的社区公共空间、独特的社区民众参与、独特的言论自由。在公共空间演讲是西方民主推崇的“言论自由”“集会自由”,很多人也觉得这大概是西方文化中的独特元素,是促成民主政治的元素,雅典民主时代的广场辩论就是个好例子,想不到缅甸也有这样的“类元素”。

这个缅甸传统特色的社区演讲会元素,在民主化中有了新的发展。我在仰光参加过一个演讲会,不是僧侣主讲的,而是一位民主运动活动分子组织的。他是1988年民主运动的学生领袖,曾经被军人政府关押了很多年。那天晚上他的演讲会是在一个社区的空场上,搭建了简陋的舞台,下面放着一排排的白色塑料椅子,来听演讲的人很多。舞台上挂着全国民主联盟的旗帜,还有昂山素季的照片。会场周围有小摊贩,卖各种食品,有人边吃边听演讲,显得挺悠闲。

在社区演讲会场的周围,有卖食物的摊贩,有人买了食物边吃边听讲。

当时的僧侣演讲会题目各式各样,其中有些激进的僧侣,在演讲中宣扬极端观念,不少涉及了罗兴亚问题。正是这些激进极端的观念,埋下了社会撕裂、暴行泛滥的祸根。由于罗兴亚人信奉伊斯兰教,这些激进的佛教僧侣将罗兴亚人视为损害佛教的分子。他们指责罗兴亚人在缅甸散布伊斯兰教,侵害了佛教,他们号召佛教徒去“护佛”,为了“护佛”就应该去打击罗兴亚人……

在民主化的大潮流中,这些观点插上了“言论自由”的翅膀,有了大肆传播的合法性,不少佛教徒受其影响,开始攻击罗兴亚人。2012年缅甸若开邦爆发了首次暴力攻击罗兴亚人居住区的事件,佛教徒捣毁了罗兴亚人的房屋。

在缅甸我接触了一些非激进佛教徒的缅族人,他们也讲了很多反罗兴亚人的话,不是从“护佛”的角度,而是说罗兴亚人非法进入缅甸,他们生育率特别高,大量繁衍,侵犯缅族人的生存空间。这样的话语在“民主”“自由”的环境中,传播得非常快、非常广。

在“民主自由”的大潮中,当佛教徒被激进极端的观念鼓动着去攻击罗兴亚人的时候,激进极端的穆斯林也利用“民主自由”的环境进行了激烈的反抗。这些激进穆斯林到罗兴亚人的村落中去搞宣传、搞组织,2013年一些激进分子创立了“罗兴亚救世军”,开始暴力攻击佛教徒,后来更发展到攻击缅甸政府的警察局。

昂山素季在听证会上特别提到了2016年罗兴亚救世军对警察局的袭击,造成了9名警察和100多个平民的死亡。在双方冲突激进升级的情况下,缅甸军方对罗兴亚人的镇压也大规模升级,2017年军方的暴力行动导致了数十万罗兴亚难民逃亡到孟加拉国,震惊世界。(昂山素季在海牙法庭上也提到了2017年的这个事件,她说这是军方对罗兴亚救世军袭击的反击,牵连了平民。)

在2012年之前,罗兴亚人虽然在军人政府的统治下受到压制,但没有经历过如此大规模的暴力迫害。恰是在民主化开启之后,暴力迫害逐步加剧了。对于大多数西式民主的崇信者来说,独裁才会有暴力迫害,民主是防止暴力迫害的制度。2013年我在缅甸的时候,遇到很多西式民主的崇信者,他们都坚定地持有这样的信念,尤其是在西方的非政府组织中工作的缅甸人。那时他们没有想到,民主化会带来暴力升级。他们花了巨大的精力来推动民主化、来筹划民主选举,但没有意识到民主化可能带来的问题,没有从蛛丝马迹观察到民主化将造成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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